杂书过眼 物虚生 | 27 十二 2007
老鸭汤
有一种书是用来清夜把玩的,比如这本《随园食单》。袁枚老先生劈头就是一句“学问之道,先知而后行,饮食亦然。”严肃的不得了,害得我差点都不想“玩”下去。可是一想起他老先生是个爱逗趣的人,后文不定有什么好玩的,不禁莞尔,看他又会说出什么来。袁氏《随园尺牍》中有这么一通书札,不知诸位看到过没有,全文录出,大家一笑。题目是“戏答陶怡云馈鸭”:
“赐鸭一只,签标‘雏’字,老夫欣然,取鸭谛观,其哀葸龙钟之状,乃与老夫年纪相似,烹而食之,恐不能借西王母之金牙铁齿,俾喉中作锯木声。畜而养之,又苦无吕洞宾丹药,使此鸭返老还童,为唤奈何?若云真个‘雏’也,则少年老成与足下相似,仆只好以宾礼相加,不敢以食物相待也。昔公父文公宴路堵父,置鳖焉小,堵父不悦,辞曰:‘将待鳖长而后食之。’仆仿路堵之意,奉璧足下,将使此鸭投胎再生,而后食之何如?”
袁老先生是个有名的美食家,做了几年清知县,盖起一座大园子,之后便挂冠归隐,吟风弄月,饱享口福去了,唉,真是羡煞人也!我想,他老先生一定不会不知道,“少年老成”的鸭子配上些黄芪鱼肚什么的,炖那么五六个钟头,肉酥汤浓,滋味奇佳不说,还是补身良品!老鸭汤之美,想想都要流口水,袁老头要么嘴巴修炼的还不到家,要么就是故意逗人玩。
他老先生一向是喜欢逗趣的,不是么?前两年流行的那首歌,“小和尚下山去化缘,老和尚有交待……”叫什么来着,对,“女人和老虎”,不就脱胎于袁老先生《新齐谐》中的“沙弥思老虎”么?小和尚化了一天缘,晚上回庙里,什么都不想,只想那“吃人的老虎”,他说:“一切物,我都不想,只想那吃人的老虎,心上总觉舍他不得。”
“心上总觉舍他不得。”这大概是大多数人都会有的感情吧。“食色,性也。”“饮食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。”人这辈子,怎么也离不开这两样。好了,且待我去买瓶啤酒,煮点鱼丸来吃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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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侠小说的虚构与历史细节的真实
《鹿鼎记》第四十六回“千里帆樯来域外;九霄风雨过城头。”林兴珠向韦小宝谈起当年郑成功攻取台湾的往事。为了讨好施琅,对韦小宝道:“施军门两次攻台湾,功劳实在大得很。当年国姓爷会集诸将,商议要不要跨海东征,很多将官都说台湾天险难攻,海中风浪既大,红毛鬼子又炮火厉害,这件事实在危险。但陈军师和施将军极力赞成,终于立了大功。”下文中施琅对韦小宝说:“那一次卑职奉命驻守厦门,没去台湾。”
按:《清史稿·列传四十七·施琅传》载:“顺治三年,师定福建,琅从芝龙降。从征广东,戡定顺德、东莞、三水、新宁诸县。芝龙归京师,其子成功窜踞海岛,招琅,不从。成功执琅,并絷其家属。琅以计得脱,父大宣、弟显及子侄皆为成功所杀。”如上所言,施琅降清是在顺治三年,而郑成功攻取台湾是在顺治十八年,施琅怎么可能与“陈军师”力排众议,“极力赞成”郑成功攻台呢?下文的“那一次卑职奉命驻守厦门,没去台湾。”更是不知所云了。
需要说明的是,《清史稿》成书于战乱频仍、政治昏暗的一九二八年,无论物质条件的准备,还是编纂人心境的纷扰,都不适合进行这样一个浩繁的工程。所以《清史稿》远非一部最终定稿的史书,其中颇多谬误。如上文所引的施琅传,“顺治三年,师定福建,琅从芝龙降。”就是一处明显的错误。同为《清史稿》,在列传十一提到施琅降清,却是这样说的:“(顺治)六年,成功遣其将施琅等陷漳浦,下云霄镇,进次诏安。”顺治六年,郑成功还遣施琅“陷漳浦,下云霄镇,进次诏安。”《施琅传》怎么又说“顺治三年,师定福建,琅从芝龙降。”呢?列传十一下文又说“(顺治)七年,成功攻潮州,总兵王邦俊御战,成功败走。攻碣石寨,不克,施琅出降。”施琅降清,又变成顺治七年了!
那么,施琅降清究竟在什么时候呢?翦伯赞主编的《中外历史年表》集中人力,综合故纸,得出的结论很清楚:“辛巳。清顺治八年;明永历五年。四月,郑成功部将施琅叛降于清。”
综上所述,郑成功取台湾是在顺治十八年,即永历十五年。施琅降清是在顺治八年,即永历五年,其间相隔已整整十年,施琅是不可能与“陈军师”力排众议,“极力赞成”郑成功攻取台湾的,更不会“奉命驻守厦门,没去台湾。”
顺便一提,《鹿鼎记》第四十六回也提及黄梧此人。蔡东藩所著《清史演义》第十九回“李定国竭忠扈驾;郑成功仗义兴师。”中说:“忽接到数处警报,海澄守将黄梧及旧部将施琅,俱背郑降清,清兵三路攻滇,成功不觉大愤,忙将舟楫修竣,扬帆再出。”其实黄梧降清是在顺治十三年,即明永历十年,与施琅降清相差五年,扯不上什么关系的。《清史稿》有如下记载:“十三年六月,成功将黄梧、苏明、郑纯自海澄来降,移军次漳州。(列传三)”“成功以军储置海澄,使王秀奇与黄梧、苏明同守。梧先与明兄茂攻揭阳未克,成功杀茂,并责梧。梧、明并怨成功,俟秀奇出,以海澄降济度。诏封梧海澄公,驻漳州,尽发郑氏墓,斩成功所置官。(列传十一)”“黄梧,字君宣,福建平和人。初为郑成功总兵,守海澄。顺治十三年,梧斩成功将华栋等,以海澄降。大将军郑亲王世子济度以闻,封海澄公。(列传四十八)”《中外历史年表》中也说“丙申。清顺治十三年;明永历十年。六月,郑成功部将黄梧叛降于清。”
所以说,还是孟老夫子说得对:尽信《书》,则不如无《书》。武侠小说之不为“正人君子”所齿,它经常犯一些不该犯的错误是否也是原因之一呢?想想还是古龙聪明,撇开历史,天马行空,少了很多麻烦,即不用写的时候拼命找资料,又免得稍有疏忽即遭诟病。
标签:历史, 杂书过眼, 武侠, 鹿鼎记故纸生涯 物虚生 | 17 十二 2007
如此都御史
海瑞,自号刚峰,以七十三岁高龄卒于南京任上,时人王世贞有九字评之曰:“不怕死,不爱钱,不立党。”道尽这位“直中丞”一生清正廉明,奉公自律,不畏强权,直言敢谏的高风亮节。海公究竟廉洁到什么程度呢?在他生前,同僚颇有不信之言。御史陈海楼饱食终日,游手好闲,生活极端放浪,遭海公斥责,于是对海公怀恨在心,大放厥辞说海公的清苦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,直到海公死后,亲眼看到海公身后萧条贫穷的景象,才深感惭愧,不再怀恨海公,而自行收敛劣迹,痛改前非。一个清官往往去世之后人们才会更深切的看清他的清正廉洁,以致振聋发聩,感人肺腑,海公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。海公身后的萧条,明代周晖在《金陵琐事》中有记载:“都御史刚峰海公卒于馆舍,同乡宦南京者,惟户部苏民怀一人。苏点其宦囊,竹笼中俸金八两、葛布一端、旧衣数件而已。”清贫之状比之一般寒士有过之而无不及,与那些“一任清知府,十万雪花银”的贪官污吏相比,自是天壤之别。苏民怀见此痛哭流涕,只好发动同僚凑钱为海公发丧。
海公去世后,且不说皇帝闻讯辍朝悼念;海公棺椁送出长江之时,沿途百姓亦“白衣冠者夹岸,哭而奠者,百里不绝。家家绘像祭之。”足见一个官吏是浊是清老百姓自有判断,如若是一个贪官哪怕你平时高唱廉洁的大调子,做做清苦的模样,也是枉然,身后是换不来老百姓敬之爱之如丧考妣的情景的,老百姓的眼睛从来都是雪亮的。难怪周晖要说:“如此都御史,哪可多得!”的话了。
“如此都御史,哪可多得!”可不是一句随随便便的溢美之词。都察院的御史专司纠劾贪赃枉法的官员一职,都御史则是统管御史的监察院长官。按理说都察院该是“清水衙门”,应该铁面无私负起监察官吏的神圣职责。实则不然,有明一代,都察院的御史,都御史们十之八九是公然受贿,贪赃枉法的。与海公同代的大贪官鄢懋卿即是都御史,此人坐轿子要用十二个年青貌美的女子抬,巡视东南沿海时搜刮之甚,时人谓比之倭寇洗劫不分轩轾。由此可见周晖一句“如此都御史,哪可多得!”实是至高的评价,于是他又说:“即千万言谀之,能加于此评乎?”
海公一生廉洁自律,身后遗泽万代,享誉千古。他自号“刚峰”,想必就是林则徐“壁立千仞,无欲则刚”之意吧!真正是“人到无求品自高!”
标签:御史, 故纸生涯, 海瑞杂书过眼 物虚生 | 14 十二 2007
《外国人笔下的清宫秘闻》
购珠海出版社“外国人笔下的清宫秘闻”系列五册:《慈禧写照记》、《慈禧外记》、《康熙帝传》、《紫禁城的黄昏》、《乾隆英使觐见记》。该版印刷极其粗劣,但各书译文均佳。《紫禁城的黄昏》一书作者为英人庄士敦,曾任溥仪英文教师,书中所述,颇为可信。据说溥仪曾取英文名曰“亨利”,后来寓居天津,报章提及他时,常蔑称之为“亨利•溥仪先生”或“亨利溥先生”。
忘记在什么书上看的,说溥仪以赏赐溥杰为名,将万中选一的极品珍宝偷运出宫,其中的《清明上河图》等总算没有流失,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。而他运出紫禁城的居然还有司马光《资治通鉴》原稿,其下落,我不曾见有人提起,不知是否尚存天壤之间,但愿没有付之劫灰。溥仪不但自己贱卖珍宝以应不急之需,还慷“祖宗”、国家、民族之慨,于一九二三年日本大地震后,捐赠一批工艺珍品用于变卖赈灾,结果日本天皇从国库中拨款买下这批珍宝,收藏于“大内”,思之真是令人扼腕。
标签:庄士敦, 慈禧, 杂书过眼, 清宫, 溥仪, 秘闻, 紫禁城故纸生涯 物虚生 | 11 十二 2007
宫灯的额娘
清朝末年,有个马老汉,开着个草料铺,虽说铺面不大,生意清淡,可是依然打点的很仔细,一点儿不敢马虎,因为全家老小的嚼谷,皆仰赖于此。老汉夫妇俩膝下无儿,只有一女,出落的甚是标志,小家碧玉,别具风流,早早便许了亲事,待年而嫁。老汉家隔壁住着一户赵姓人家,搬来不久,人很不错,随和亲切,一来二去,两家人就混熟了。小门小户的,抬头不见低头见,内眷回避这码事,当然免啦。
这天下午,马老汉在门口遇上赵某人,正站着闲聊呢,只见亲家母大老远的快步走来,风风火火的到了面前。正要招呼呢,一看亲家母脸色不对啊,马老汉忙问:“亲家母,你这是怎么了?”
“怎么了?你们娘儿干的好事,想让我儿子背黑锅戴绿帽啊?没门儿!我来言语一声,咱们这门亲事打今儿起算是拉倒了,咱们老和尚瞧嫁妆——下辈子见!”马老汉还没回过味儿来,亲家母一溜烟回去了。马老汉吧嗒吧嗒嘴,只觉口干舌燥,咋吧不出是什么味儿。回家去跟老伴一说,老伴也傻眼了。东打听、西踅摸,才知道亲家退婚,为的竟是女儿不守妇道!这真是一部十七史从何说起啊,马老汉心里那个憋屈就别提了,自己的女儿自己还不知道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天性好静,成天躲在家里就知道个缝缝补补,眉眼生得妩媚,那是爹妈给的,也怨不得女儿啊,怎么就说不守妇道了?马老汉一气,病倒了。
赵某人拎着点心匣子来看老汉,抹肩抚背,殷勤备至。觑个空档,劝老汉道,这亲事,说退了是坏事也是好事,二老膝下无儿,为了防老,挑女婿不能不仔细,挑上个穷光蛋,以后非但沾不上女婿的光,说不定还得倒贴,不如乘此机会,干干净净的了结了,重新找个好女婿,这才是正办!老汉一听就火了,什么?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让人家给退了亲,不声不响的再去找个有钱的女婿?那不坐实了我家闺女闺门不谨,水性杨花了?那可不行!两眼一瞪,不搭理赵某人了。
赵某人碰一鼻子灰,讨个没趣儿,不在话下。却说这一晚马老汉喝了粥刚躺下,“砰砰砰”,门板砸得山响,惊得老汉脊梁上一机灵,一颗心在腔子里不住的颤悠。老伴忙开门一看,我的天呀,稀里呼噜抢进几个公差,人高马大,满脸横肉,象现在的城管一样,让人瞧着就怕。这帮公差环视一遭,喝道:“谁是马某某啊?”马老汉瘫在床上,吓得爬都爬不起来了,应了一声:“小的是……。”过来两个公差,二话不说,从被窝里提搂出来马老汉,抹肩头拢二背,捆起来就往外推。马老汉想喊声冤枉,可是舌头好像打了结,只是咕哝着:“冤……冤……”,就给拖到了步兵统领衙门去了。到了衙门一上堂才知道,有个杀人越货的强盗,口供里说他抢来的东西都窝藏在马老汉家里。马老汉一听,眼前直冒金星,一声“冤枉”终于喊了出来。“冤枉?犯了事儿来这儿的没个不喊冤的!给我打!”俗称九门提督的步兵统领大人一声令下,把个老汉打得皮开肉绽,死去活来。
再说老头给抓走了,马婆子在家哭天抹泪,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,好不容易熬到大天亮,正想出门去打听打听老头的下落,“砰砰砰”,又是砸门板的声音,战战兢兢开了门,两个公差如狼似虎般闯了进来。马婆子吓愣了,只见公差闯进屋去,翻箱倒柜,好一阵折腾。最后掀开炕洞,变戏法似的从里头掏出一包东西来,打开一瞧,里头尽是金银珠宝,首饰细软。马婆子两眼直勾勾的看傻了,炕洞昨天才掏干净的,这包东西打哪儿来啊?马婆子腿肚子发软,一下坐倒在地。
过不多久,步兵统领衙门外贴出告示来,大意是本衙门捕得剧盗一名,该犯频频作案,屡伤人命,会鞫得实,着即问斩。同案马某某,窝藏贼赃,查有实据,一并处斩。可怜马老汉,一辈子勤勤恳恳,老实巴交,莫名其妙的送了命。
当家的顶梁柱死于非命,剩下马婆子娘儿俩,这日子可怎么过?开始的时候还有仨瓜俩枣的老本撑着,日子一久,坐吃山空,就难以为继了。这时候隔壁的赵某人又找上门来了,先是散碎银子接济着,慢慢的就劝马婆子,这么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啊,能帮一时不能帮一世,总得想个办法,把日子过下去啊!马婆子点头称是,可是孤儿寡母的,有什么办法呢?赵某人见马婆子六神无主,心中窃喜,于是摊牌了:郑亲王乌尔恭阿看上了你的女儿,有意接进府去,做个侍妾,你看如何?马婆子一听直摇头,我们好人家的女儿,怎么能给别人当小妾?赵某人摇摇头,问马婆子,这闺女的爹是怎么死的?马婆子一听就哑口无言了,做爹的给拉到菜市口砍了脑袋,这女儿谁还要啊!赵某人见马婆子不吭声,就掰着指头给她数把女儿给了郑亲王的好处,娘儿俩吃穿不愁不说,还有权有势,整个京城都没人敢瞧不起你,最主要的是,你不是说你们家老头是给冤枉了吗?攀上郑亲王这高枝,不正好把案子调出来重审吗?有郑亲王在,步兵统领衙门能不卖个面子吗?到时候给马老汉申了冤,也可以让他含笑九泉了。马婆子听了这番话,不能不动心了,叫来闺女一商量,只好这么办,眼下不是饿头里嗝气——穷争气的时候,能攀上郑亲王这棵高枝,也算侥幸了。
于是,赵某人欢天喜地,回府复命去了——回的是郑亲王府。原来这赵某人本就是郑亲王府的一个包衣,这郑亲王乌尔恭阿有一天退朝回家的路上,路过马老汉家门口,轿帘被风吹开条缝隙,恰巧一眼就看见了马老汉的闺女,正从屋里走出来。只这一眼,就让乌尔恭阿魂飞魄散,念念不忘,蓬门陋巷,居然有此国色,无论如何,都要置之内室啊!当下找来赵某人,主仆二人如此这般计划周详,便由赵某人出面实施去了。赵某人先是散播流言,指马老汉的闺女不守妇道,看看马老汉还没有就范的意思,一不做二不休,串通了步兵统领,栽赃陷害,断送了马老汉的一条性命,剩下孤儿寡母,就容易上下其手了。
马老汉的闺女进了郑亲王府,第二年就生了个男孩,这孩子长大之后,相貌魁梧,气宇不凡,却有点不学无术,成天价反穿着件羊皮袄,扎煞着一身羊毛,牵狗在街头游荡,骗吃骗喝,所到之处,为人所侧目。谁能想到,就是这个无赖子弟,日后却官至大清国的户部尚书、协办大学士,在咸丰年间生杀予夺、权倾朝野。咸丰的遗诏,还特命他为六位顾名大臣之一,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肃顺,郑亲王乌尔恭阿第六子,人送绰号“宫灯”。
(据《奴才小史》“肃顺本末”编撰,原文如下:
肃顺为咸丰朝三奸之一,父曰乌尔棍布。于道光间,一日朝归,至府前不远,见一小家女,极妖艳,悦之。归与包衣赵某谋,欲致之。赵探得其详,归报曰:“其家回回也,父开草料铺,(喂牲口之草料也)女已字人,将嫁矣。无可为计。”乌尔棍布大怒,欲责之,继而与赵谋,伪为革职逐出状。赵于是僦居女之比邻,与女父相结纳。探知其贫,负债甚巨,遂假以资,不取息。女父感之。赵阴使恶少调其女,又阴使人唆其婿,谓女不贞,并举其人以实之。夫家将退婚,女父执不可。会提督衙门捕得盗案,赵大喜,以为此计成矣。时乌尔棍布正管九门提督也。赵乃袖重金贿盗,攀女父为窝主。盗如命,于是捕女父刑讯。女父不服,则预藏脏物于女父砖坑下,令盗言其处,遣兵役搜之,果得。于是女父与盗皆斩。女父既死,举家无以为主,赵时时供给薪米。久之,乃谓女母曰:“尔家自遭此变,家破矣,婿又将退婚,女大须嫁,将何归?”女母曰:“唯命尔。”赵于是劝其纳女于乌尔棍布。逾年,生一子即肃顺也。)
故纸生涯 物虚生 | 09 十二 2007
香香公主考
金庸先生的《书剑恩仇录》书末,陈家洛与群雄在回人的指引下来到香香公主墓前,准备将她的玉体移葬翡翠池,岂料掘圹只见香魂无踪,只遗一滩碧血,一块温玉。众人惆怅良久,唏嘘不已,正当搬土填坟之时,一只玉色大蝴蝶在坟上蹁跹起舞,引得陈家洛睹物思人,有感而发,提笔蘸墨,先写了“香冢”二字,继而略一沉吟,写下铭文一首,其词曰:
“浩浩愁,茫茫劫,短歌终,明月缺。郁郁佳城,中有碧血。碧亦有时尽,血亦有时灭,一缕香魂无断绝!是耶非耶?化为蝴蝶。”
这段文字缠绵悱恻,沉痛哀婉,读之令人肠断,掩卷遐思,神飞意驰,不能自已。以致许久之后,还常常翻阅,心默诵之,既长太息于其情不可灭,又有感于金庸先生文字之美。
近日寻览旧书,信手一翻,忽于一清人笔记中发现一段记载,说得正是“香冢”的来历。金庸先生笔下令我辗转反侧,吟诵不休的一首短铭,竟然借鉴自此处,今日之我方知浅薄,不禁有恍然之感,现将这则笔记抄录于下,以飨同好:
“京师南下洼之窑台,在陶然亭东,其地有香冢、鹦鹉冢。相传香冢为张春峐侍御瘗文稿处,鹦鹉冢则瘗谏草处也。香冢铭曰:“浩浩愁,茫茫劫,短歌终,明月缺。郁郁佳城,中有碧血。碧亦有时尽,血亦有时灭,一缕烟痕无断绝!是耶?非耶?化为蝴蝶。”又诗云:“萧骚风雨可怜生,香梦迷离绿满汀,落尽夭桃又秾李,不堪重读瘗花铭。”
后生如我,终于有幸于一百几十年后拜读此文,寂夜遥想,举杯邀月,与古之性情中人悠然神交,真不枉为此铭一恸!
按,香香公主的故事显而易见脱胎于香妃的传说。据野史记载,清乾隆年间,回疆天山脚下有个奇女子,不但容颜娇美,而且体生异香,如兰似麝,令人沉迷难舍,人们都称她为“草原上的明珠”。这个令人着迷的姑娘名叫沙天香,出生在天山南麓的阿克苏。后来沙天香嫁给了巴图尔汗国的年轻国王霍吉占,是为香妃。
当时新疆以天山山脉为界,北疆大部分地区为剽悍的蒙古人所据,他们野心勃勃,不服管束,多次挑起战端。南疆的巴图尔汗国则一直拥护清廷,经常接待清廷的使臣。其中有的使臣曾有幸一睹香妃的容貌,惊为天人,回京之后大加渲染,交赞不绝。乾隆皇帝闻言怦然心动,秘嘱出征北疆的将军兆惠:“朕有意一睹南疆香妃芳容。”兆惠心领神会,剿平北疆叛乱之后,在回师路上,出其不意,一举荡平巴图尔汗国,掳香妃还朝。乾隆得此一妃,果见其不同凡响,欲求亲近;香妃却暗藏匕首,只求以死明志,绝不愿被玷污。乾隆因此食不甘味,夜不安寝,引起了汉族宠妃银妃的嫉妒。女人的妒火能烧死一头大象,银妃害怕失宠,便向皇太后屡进馋言,说香妃暗藏匕首,以图对皇上不利。三番五次,皇太后听得多了,不免起疑,为了大清的江山,宁可错杀,决不放过。趁乾隆前往郊外祭天之机,赐香妃三尺白绫,一烬香魂就此断绝。
此外,据史料记载,另有一个香妃,与乾隆皇帝甚是相得,封为容妃,琴瑟和鸣,一直活到五十余岁才去世,葬于清东陵。她生前居住的宫室,是乾隆皇帝专为她在圆明圆内修建的,仿伊斯兰风格,极尽烜妍,只可惜后来付之一炬,后人不得一见。小子曾在一本书内的彩页上见过当时西洋人为香妃画的一幅小像,容貌清秀,与汉人女子无异,并不象某些书中渲染的那样,碧眼高鼻,颇多西域人的特质。
两个香妃,此“香”是否彼“香”,犹如水中望月,镜中窥花,不勘追问了。
